这天早上林是被冻醒的，她的脚刚好对着那个关不紧的窗缝。
林把脚小心地往上提着，她的身子微微的蜷起来，以便能用手暖暖都快冻硬的双脚。突然，林面前的一团被子稍微动了一下，林不敢抬头怕惊醒被子里的人，所以她只能努力地往上抬着眉毛。林眼皮上有什么东西粘着她的睫毛，刚才的动作让她差点把睫毛拽下来，所幸，只过了几秒，林又听到了从那团被子里传来的平稳呼吸声。
林摸了会脚，稍微好点之后，她把手拿出来揉了揉眼睛，将眼皮上的东西揉下来。林拉开窗帘的一角用依旧惺忪的眼睛瞅着街道，外面已经稍微亮起来了，能听到保洁大爷打扫街道的声音了。林一边用手捋顺着头发一边将上半身缓缓撑起来，她把自己身上的被角塞到旁边人的身下，静静地看着那人留出来的小小黑色脑袋。
直到林感觉到背上一股冷气，她才将垂下脸的几缕头发夹到耳后，离开能看见那个小脑袋的范围。林抱起被自己蹬到床下的衣服，小心地跨过那个堆满塑料袋子的矮桌子，在这个房子里唯一的椅子上穿了起来。T恤、秋衣、毛衣、棉衣，林一层层地穿上衣服，用各种布料把自己裹起来，冰冷的衣服让她脸上的所有零件都紧紧地挤在一起，不过只过了几秒，身体就慢慢暖和起来了。
林带着喝水的塑料杯子走上楼，她轻轻把门带上，住在这里的都是些学生，她不用把门再锁上。林走在狭窄的水泥过道上，目光扫着掉漆的铁质护栏，这个地方的所有东西都是紧窄的，自己仿佛是住进了小人国的巨人一样。
林扭开水龙头，随着阀门逐渐松弛，水龙头里的水却慢慢地小了。林一抬头，看到了墙上贴的字——“由于天冷，现夜晚停水，早八点开水。”
“我操……”林在嘴里嚼着这两个字，她把水杯在水泥砌成的水池边缘重重地敲了敲，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洗漱不成的林只好折回到住所，她轻手轻脚地开门，放下手里的杯子，拿上在地上躺着充电的手机，又一次出门，这次她把钥匙戳 进门锁里，往左转了两圈。
林走上陡峭的楼梯，拨开出租楼陈旧发黄的塑料门帘，正式地踏进了这座城市里面。林长出着气，白色的雾气环绕在她周围。她的脸蛋彤红，这是小时候受冻留的后遗症 ，曾经那个男的就是因为这个说林长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但当时的林一口否认，她不想像个小孩一样，哪怕她年龄在那，她也想成熟一些，当时的她一直想着自己能早生两三年就好了，那样就能正儿八经地配得上那个男的了。
林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一次性口罩——虽然明显已经用了多次了。城市里下了些雪，不过只在他们住的这个小巷子的边边角角落住了，等林走到街道上，已经完全没有下雪的痕迹了，那些晚起床的人会以为昨晚只是下了点小雨，然后抱怨雪越来越难见了。
等到再过了马路，端对的那个巷子就是林的目的地，离她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即便现在还依旧有点夜晚的尾巴，那里的人已经有不少了，各种小三轮和小餐架子占领了道路两边，白色的雾气环绕在街道两旁。
现在这个时间还太早，年轻人们大多得再等半个多小时才能现身，这个时间给孙子孙女买早餐的老年人居多，林差不多也算其中之一吧。
“你好！来四块钱牛肉包子！”林朝着戴着黑色毛绒耳罩，白色工人手套的老板伸着四个指头。
“好嘞——”老板拖着奇怪的长音“就快出锅啦，小姑娘每天都这么勤快啊。”
“是啊，哈哈。”被这么说的林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憨憨地笑着“大爷我扫码啊。”
“喔！就在那，自己扫。”老板指了指贴在招牌上的二维码，继续照顾自己生意。
林掏出自己的白色手机，捏亮屏幕，两道裂痕恰好把那手机屏幕分成三份，不用仔细看，原本直角形状的手机壳现在都被摔成圆的了。林点开扫码，但突然弹出了一个内存不足的提示，她熟练地点“确定”，再快速按了返回，继续付款。一大团白色的蒸汽带着热量潮水般朝她涌来，再快速升起。林抬起头，老板抱着一个大蒸屉放到一旁。他拿着塑料袋熟练地装着林要的包子。
“姑娘好了没？”老板把包子递到林手中。
“好了好了。”林着急地举起手机给老板看着。
“年轻人不能被一些形式上的东西困住手脚啊，早点换个好家伙，做事比现在有效率得多。”老板打趣地说着。
“嗯嗯！是啊！哈哈哈！”林笑着，一边往后退着给旁边等了半会的老太太让了位子。
接着，林又挤进另一个摊位带了两个肉夹馍。卖肉夹馍的老板在这里待了很久了，树桩子做的案板，上面已经被剁肉刀剁出了个深坑，老板的每一刀都结结实实地和那痕迹卡在一起。
林把所有东西都提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插 进口袋里玩弄着装在里面的小石头。
“清仓大减价！清仓大减价！”
林皱着眉毛偏过头想看着是哪家这么早就开始放这么大的声音扰民，然而当她找到那家店之后，一片鲜红的装扮却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那鲜红之中一个倒着的黑色“福”字格外瞩目。
“是吗，快过年了……”林有些精神恍惚地喃喃着。
她握了握拳头，继续埋头走路了。
这天泽伊纳是被饿醒的，他拉出胳膊来，把自己从春卷一样的被子里抽出来。看到旁边的林不在，泽伊纳从被子里拖出自己的衣服，正当他刚穿上裤子伸直胳膊打哈欠的时候，门那边传来了两声开锁的声音，房门打开，林刚好带着买来的早餐回来了。
“泽伊纳光着上身子干嘛！快进被子里去！”林连忙把买的饭堆到矮桌子上，把被子捂到泽伊纳身上。
“我好渴——”泽伊纳扔开被子找着自己的上衣。
“好好，等下。”林弯腰去提角落里买的大桶矿泉水，里面只剩下了不到一半，林往一个粉红的蛋壳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矿泉水桶里的水又少了一截。
“来，先穿衣服再喝。”林把杯子放到矮桌上，把衣服给泽伊纳套上。
泽伊纳用干裂的嘴唇咬住杯口，将里面的水一口气喝了大半。他用手抹了抹嘴，用晶莹的蓝色眼睛看着林，撒娇似的说：“饿啦——”
“嗯嗯——”林笑着抚摸着泽伊纳的脑袋“买回来啦，快吃吧。”
“泽伊纳双手端着包子啃的样子就像小猫一样呢。”林微微笑着“好可爱。”
“才没有啦。”泽伊纳似乎是害羞了，惹得林又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蛋。
“因为你的父亲很可爱啊！”林拿起一个肉夹馍又开始讲起了泽伊纳的父亲“啊啊……温柔又强大，身上有硬有软，眼睛就和宇宙一样好看。”
林说到兴头凑过来看着泽伊纳的眼睛，说：“你这双眼睛简直就是完美继承啊！”
“这些你都讲过多少遍了。”泽伊纳又拿起一个包子“那他现在在哪呢？”
林左手拿起一个包子，右手在空中画着圆，说：“不知道。我这不是在找嘛，总会找到的，他也会很开心有你这样的儿子的。”
“这完全是林的妄想。”泽伊纳吞下包子。
“泽伊纳你胡说什么呐！”林敲了一下泽伊纳的脑袋“小心我抽你！快吃饭，我都吃完了。”
林站了起来，收拾起满桌的塑料袋子。林把所有的袋子都攥到左手上，看着泽伊纳吃下最后一口肉夹馍，她把泽伊纳手中最后的包装袋一把抢过来，转身去找钥匙。
“我下午一点左右就回来了，无聊的话就翻翻我给你找的书，有不认识的字等我回来给你说。”林从门缝里对着泽伊纳叮嘱着。
“嗯嗯，我知道啦……”泽伊纳躺在床上摇着手，他没有听到林的回答，只听到了两次房门上锁的声音。
现在，有些寒气的房子里只剩下泽伊纳一个人了，而走出门外的林也迎接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冷气。这两种冷气有着很多的不同，但它们到最后都会让你皮肤冰凉。
太阳初升，林和很多不同装饰、不同表情的年轻人们一起踏入地铁，踏入城市的血脉之中。林站地端端正正一只手抓着头顶的把手，她一直不喜欢坐在地铁上，哪怕她刚刚有个很好的机会坐在面前正坐了一个戴着耳机不断刷新闻的年轻人的座位上。因为林太容易让座了，只要有人不小心看了一眼坐在座椅上的林，她就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让她赶紧把座让给那个车厢另一头靠着车厢壁的老大爷。虽然结果往往都是另一个靠得和她比较近的年轻力壮小伙子一屁股坐上去，但那也没什么不好的，起码现在该让座的不是她了。不过，林这个样子只限定于她认为这个椅子不属于她的情况下，要是这椅子写着她的名字，那那些抢座的年轻人们被打飞的门牙就足够给全城的爷爷奶奶们装假牙套了。
林晕车很严重，即使是在这种疾驰的地铁上，因此她并没有像很多人一样低头看着手机，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胡乱地用帽子盖住的黑色长发劈头盖脸，紧致肃杀的黑色长款风衣也盖不住她的一脸稚气，但谁能想到这么小的自己已经和泽伊纳生活了五年的时间了。林看着车窗上映着的那张脸，那脸依旧熟悉，却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感觉了。是了，林想到是什么了，以前的她从未有过像现在这么久的面无表情的时候，以前不管什么都是迫不及待地从身体里爆发出来，她整个人就像一把火一样，向外散发着热量。
“……到了，下一站……”
听到那个女声，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停止了胡思乱想，随着周围人一起涌入了大海里。
泽伊纳平躺在床上看着林平日里给自己带回来的书，各种书都有，全都是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书，而且大多数书的封皮上都是一些严重脱离现今审美的设计与排版，与其说买回来的，更像是论斤称的差不多。
但这不妨碍泽伊纳阅读它们，他的旁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汉语词典，这些年他的字都是靠这些书学的。除了认字，泽伊纳更喜欢里面的故事，这么多故事里面泽伊纳印象最深的是关于沙漠里贪婪的国王为了长生不老被马奶洗成了骷髅架子的故事。泽伊纳喜欢这种故事，因为它能让泽伊纳了解外面的世界，在这间房子的窗外有着更为广阔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面只要是真爱，公主可以和马夫一起生活、坏人的肉会一块块掉落，变成没有灵魂的骨头；在那个世界里面有着高耸入云的象牙塔，里面住着全世界最有智慧的人，普通人只要找到一片他们扔出来的废纸就能造出来好多好多东西。
不过相比遥远世界的东西，泽伊纳更像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是什么样子的，他对这个城市只有过瞬息而逝的惊鸿一瞥，他想更多的了解这个地方。
“咚！”一只足球撞响了窗子，打断了泽伊纳游历世界的旅程。泽伊纳翻身起来，一名少女啪嗒啪嗒跑过来捡球。
“对……对不……哇啊啊！好可爱！”少女抱着球蹲在窗边低头看着泽伊纳。
“诶诶？”泽伊纳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对应。
少女向后面招了招手，把她的同伴叫了过来。三个女生一起蹲在泽伊纳家的窗前瞅着泽伊纳，像是围观什么珍惜动物一样，不过事实也差不多吧，泽伊纳确实算得上珍惜动物——从长相上来说。
“啊啊！你看她眼睛，好蓝！和猫眼一样！”少女一摇着少女二的肩膀。
“皮肤也很白啊！”少女二搂住少女一。
“喔，鼻子，好尖。”少女三默默举起了手机。
泽伊纳慢慢地低下了头，今生头一次被人这么夸的他有点害羞。
“小姑娘叫什么啊？”少女一又凑近了一点。
泽伊纳抬起头，打量了一下那个女生，年龄比林小，扎着马尾巴。林说过不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不认识的人，那就不告诉了吧，泽伊纳这么想着，而且，他有点后悔没有拉上窗帘了。
“诶……不说话。”少女一有些失落。
“是你吓到她啦！”少女二拍了拍少女一的背。
“是我们。”少女三扶了扶眼镜“走吧，怪阿姨们。”
“呜……”少女一起身“再见啦小姑娘。”
“好吧，我下午还有补习班要去呢……”少女二双手抱头站了起来。
补习班？那是什么地方？是学校吗？泽伊纳突然间提起了兴趣，他在书里见到过学校，那里面有很多人，会发生很多事——不幸早逝的挚友、隐藏其中心怀恶意的坏人、团结起来反抗学校外的黑暗势力、甚至在学校里面屠杀恶龙。泽伊纳去年就对林说过自己想去上学，但林以他年纪太小为由拒绝了。
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少女三突然听到了身后的“咚咚”声，她回过头，看到泽伊纳趴在窗上看着自己。
“喂，等等。”少女三叫住了其余二人“那孩子。”
三人停下来，互相看了几眼，继续蹲在了泽伊纳的窗前。
“不要叫我小姑娘啦，我是男孩子。”泽伊纳微微笑着。林为了尽可能不让泽伊纳出门，很少带他去理发，现在泽伊纳的头发已经可以披到肩上了。
“男孩子啊啊啊！”少女一和少女二激动地抱在一起，另外一名少女则沉默着拿起手机疯狂拍照。
“那个……能和我说说学校的事吗？”
泽伊纳双手放在胸前，做出恳求的表情。通常情况下泽伊纳是不会和窗外的人交流的，因为林不让他这样做，林告诉泽伊纳这样做很危险，就像他看的书里面一样，外面有很多的危险，有很多怪物伪装成人形，专门吞食小孩子的脑子。但是今天敲动泽伊纳窗子的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怪兽，虽然也挺可疑的……不过最重要的是林不知道啊，现在的林在城市里工作，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就像泽伊纳想的那样，林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今天做了什么，但泽伊纳有一点想错了，林现在其实并没有工作着，平时的话会她在那个饭店老板手底下当服务员，但今天发生了点意外。
“那个……林……”饭店老板是个稍微有点胖的中年男子，他是个南方人，已经在这里开了二十多年的店了，当初林来到这个城市吃的第一口饭就是这个老板做的，而从那以后老板又让林在这六年间没少吃过一顿饭。
“嗯？怎么了？老板。”林给一位顾客上完饭菜，坐在较深的位子上等待新顾客到来的时候，老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嗯，林，明天你可以好好休息了。”老板笑了一声挠了挠手心。
“诶？怎么了？”林从椅子上跳起来。
“放假啊。”老板张开手“我们会放一个月的假，过年了嘛。”
“赵老板不要骗我，到底怎么回事！”林横眉冷竖，靠近着赵老板。
赵老板没有说话，他拉着林的手，把她拉到了后厨。
“我的母亲去世了，我顺便回家看看。”赵老板的声音平静沉稳，就像平时那样，不过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赵老板的胡茬长了不少。
“诶诶！”林惊讶地叫出来，但随即又低下头去“对不起……”
“没事啦，生死有常嘛。”赵老板擦了擦额头“倒是你，说了要照顾你的。”
“我能有啥事！”林拍拍自己胸脯“才一个月而已，啊对了。”
林说完拿出了自己的小手机。瞅到她点开支付应用，赵老板赶忙把林的手拉住。
“你个娃儿弄啥呢！”赵老板看起来有些生气说话音量都提了好几度“你能和我比？我开这么个店能少那些！你背后还有一张嘴要吃饭，给自己好好留着！”
“赵老板！”林皱着眉头“你照顾我这几年……”
“停，别说了。”赵老板别过脸“我不能收。”
林沉默着，慢慢地放下了手机。五年前，林孤身一人的那段时间里，那个男人离开了两天，她两天没有吃东西，身上没有一丁点铜子，以前她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饿死，尤其是在这种拐个弯就是几十家和食物有关的商店的城市。林在街上低着头摇摇晃晃地找着人，宛如一具丧尸，恍惚间，她似乎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让她沐浴阳光又想让她被活活晒死的男人。林不知走了多久，甚至连脚底的疼痛都感受不到，她听到身旁人的笑声、指责声、咒骂声，但当她抬起头，只有一个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中年男人，原来林半梦半醒间来到了那家那个男人请她吃过饭的饭店门口。
“林啊。”赵老板拍了拍林的肩膀“你也趁这段时间回家看看吧，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肯定也关心你。”
林翻了翻白眼，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说：“他们才不会关心我。”
“那你呢？”
“我？我……我，呵！我怎么可能。”林肩膀摊下去“那今天呢？我是上完全班还是？”
赵老板挠了挠自己短粗头发里的头顶，嘴微微张开了一会，说：“要是有事的话现在就可以走，想呆的话就像往常一样中午十二点，不过下午就不用来了，下午我得收拾收拾东西。”
“嗯嗯，那我就先走啦——嘿嘿。”林抬起手往后退着。
“呵。”赵老板笑着“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啊！”
“嗯嗯！”林转过身去，朝着大门口走去。
现在的林离开了平时生活的轨道，她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失去了往常的两点一线，这让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经验告诉林一定要动起来，不然肯定会有什么后果在后面等着她，就像几年前那样，因为给自己放了几周的假，她和泽伊纳那个冬天差点没冻死在房子里。
赵老板说的那些，让林有些在意。林有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自从她和那个男的来到这个城市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这样说并不是林想家之类的，她只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段人生经历，就像无意间翻出一个锈满灰尘的旧东西，上面竟然写着自己名字一样。在林的印象里，家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林在这座城市里闲转着，幸亏天气不热，不然就会像去年夏天一样，贴身内衣都能拧出水来。林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一点都不会让她觉得难受，冰冷的风吹到脸上反而会让她精神许多。
“算了……回去吧……”林盯着变绿又变红的交通指示灯轻声地自言自语，但这时，她瞟到了视线的角落里骑着电动车自在穿行的蓝色身影。
“林——！”林刚把门关上，泽伊纳就小狗一样扑到她身上，一脸期待着什么的样子看着她。
林被这样的泽伊纳吓了一跳，她抱住泽伊纳的脸盯着，似乎是想看出什么毛病出来。
“呀——”泽伊纳挣脱着，但奈何林的力气太大，他自己的脸反而像被挤扁的包子一样。
“泽伊纳你今天怎么了？没出什么毛病啊……”林放开泽伊纳趁泽伊纳揉脸的时候偷笑着。
“林你笑什么啊！”泽伊纳眼角扫到了林嘴角还未来得及藏起来的弧度生气地大叫着。
“亏我今天还这么欢迎你……”泽伊纳转过身去，装作生气的样子。
“对不起啦哈哈。”林蹲下去双手搭在泽伊纳的肩膀上“我错啦。”
“哈哈哈？”泽伊纳皱着眉头转过来，但林早已快了一步，脸上全是慢慢的诚恳。
“唔……”这下泽伊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泽伊纳好可爱。”林笑着摸了摸泽伊纳的脑袋，把买来的盖饭放到小桌子上“就和你父亲一样。”
“快吃吧，是泽伊纳平时最喜欢的土豆火腿煎羊肉。”林脚跟一转自由落体仰面瘫倒在床上。
泽伊纳默默地吃着午饭，不说一句话，整个小房子里只有塑料袋的哗啦哗啦声。林知道泽伊纳这个时候估计是心里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但她没有问泽伊纳，她只是躺在床上等泽伊纳开口。
“我过了这个年之后就五岁啦。”泽伊纳突然出了声。
“嗯？怎么了？”林伸起脑袋“对了，泽伊纳你快吃，吃完把垃圾就放那……”
“我要上学。”
“我下午出……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这段话。
在听清楚泽伊纳的话的那一瞬间林感觉自己脑袋里什么东西炸开了，灼热感从后脑勺往前蔓延着，就像燃烧在草原上的火线一样。
泽伊纳低着头，长发挡住了他的脸。许久，泽伊纳又开口了：“林，去年不是说过吗？我还小之类的。”
林知道自己说过，她也清楚自己说那些话的目的，她以为小孩子都是很健忘的。
“哦，我知道了。”林猛地起身，头发因为惯性打在她的脸上——像针扎一样。
“啊，泽伊纳你慢慢吃，吃完放那，我出门了。”林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拨弄着，她跨过泽伊纳，随手拿了钥匙，伸长胳膊去开门，似乎那条从她身上蔓延出来的火线正追着她燃烧过来。
“嗯，林。”
林没有空闲去会头看泽伊纳，也就不会知道泽伊纳是以如何的表情去说出那两个字，她快速地闭上了门，钥匙戳进锁里，往左转了两圈。火焰舔舐着铁门，门把手热得发烫，林赶快松开手，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这个细长小楼上面狭窄的天井，她长呼了一口气，白色的热气喷薄而出，她伸出手去接，但那已经变成了一阵随处可见的冷风。
林知道自己对待泽伊纳这方面自始至终都是错的，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在那个男人走之前，自己也是一个只会依偎在别人怀里的孩子，不知道突然之间什么时候，另一个小小的灵魂和自己绑定在一起了，自己就像是被什么不受自己控制的东西从背后狠狠地推着，推到了那条线之外。到现在，林还是把泽伊纳当作与自己地位平等的人看待，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可怕的词语。
林走出小楼，地面上的影子淡淡的 ，路上能看到很多拉着手提箱的学生。林租的这片地方在一片大学城附近，她出门去附近买东西的时候因为长相也经常被当做某所学校的学生。林点了一根烟，她从来都不在泽伊纳面前抽烟，她知道这对泽伊纳不好，但她不会拒绝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来一根，看着面前那些丝丝缕缕的烟雾，总让她能想起以前她从未注意过的，隐藏在记忆角落的事。
林以前也是个学生，她也曾经坐在能刚好容下她的桌子里抬头看被老师动作扬起的粉笔灰。奇怪的是，林对学校的印象大多是黄昏，吸入肺部的空气带着些许冰冷，黄色的夕阳仿佛永不会沉下。林就是那个时候遇见那个男人，那个人明明是一头黑色头发，但那里面却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像小猫一样。林手指弹着烟灰，她吐出肺里最后一口气，将烟头弹了出去，红色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像流星一样，落入了垃圾与杂草之中。
林掏出手机，她打开那个经常用的外卖应用，在里面找着关于骑手招聘的信息。
“要自备电动车啊……”林嘀咕着，但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林公寓往外走不到几步就是一家电动车租借店。
“好了……去看看吧。”林站在原地填完了各种信息，但她并没有提交，她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其重新放到了兜里。
抽完烟之后林感觉自己好多了，她在心里给自己给自己打着气，尽管脸上还是往常一样满是面无表情的冰冷。
这家店不算小，但里面被各种电动车挤得满满当当，甚至在外面还搭了个棚子。林挤进电动车之间的缝隙里，来到前台。林打量着老板，比赵老板年纪稍大，秃了的头顶发着油亮，而他的的头发不知为何让林想到拔丝地瓜这道菜。
“你是来借车的？”老板翻着一个本子，林伸长脖子去瞅，上面貌似是各种租客的个人信息。
“嗯，借一个月。”林点头。
“身份证。”老板斜着眼睛看着林，仿佛要看进她的脑子一样。
“嗯。”林掏出兜里的身份证，放到玻璃柜橱上，“在这。”
“普通的话500一月，押金300。”老板皱着眉头详端着林的身份证，时不时再看林两眼。
老板把身份证放到橱窗上，林低头伸手去拿，当她再次抬起头去看老板的时候才发现老板背后的柜子上竟然摆满了各种扑满尘土的情趣用品，看来这家租车行不止租车这一项业务啊，怪不得老板要看她身份证。
“太贵了吧，能便宜些吗？”
“我，我货在这放着呢，你自己看，看看那辆车配不上我这个价？”老板伸长下巴指着林，一边皱眉头又一边眯眼睛，像吵架一样。接着老板走出来，他扭着藏在老旧黑西服里的屁股从林身边穿过，在一片电动车里摆着车头钻出一条路来，最后停在了入门最右边的角落里。
“来，你看，看我这辆。”老板朝着林招着手“算你四百五怎么样？”
林学着老板的样子穿梭在电动车的丛林里，来到老板手里的电动车旁边。样子看起来是前几年的车型，林现在已经很少见这种电动车在路上跑了。
“这辆虽老，但它大，名副其实的电驴，老当益壮。”老板拍了拍那个电动车硬实的座椅说着。
“四百五？”林质疑的看着老板。
“四百五，再少就没了。”老板摇着手。
“那好吧，就这辆了。”林回头往出走着“我扫码啊。”
“喔！就在柜台上。”老板一边费尽力气挪着电动车和自己，一边回着林的话。
林掏出自己的手机，一遍又一遍地关闭那个内存不足提示，直到付完款老板都是那副挑着眉毛不耐烦的表情。在经过这个简短的手续之后，林就是这辆电动车一个月的主人了，林有些高兴，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是因为泽伊纳吧，林这样想着。
天气有些阴了，灰色的道路上，林就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了。林一直推着电动车到楼下，并不是电动车没电什么的，那个老板虽然把它放到潮湿的角落，但日常的维护还是有的。
“啪嗒！啪嗒！”
林打开了门，泽伊纳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书，他同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过并不是书，而是窗外。
“泽伊纳。”林站在门口“在干什么？”
泽伊纳没有说话。
“再不说话的话，可就迟了哟。”林微笑着靠在门框上。
泽伊纳头稍稍往回转了一下，但又立刻以更快的速度转了回去。
林离开了门框，她弯下了腰，蹑手蹑脚地往前走着，小心翼翼地跨过小桌子，不发出一丝声音。
泽伊纳有些好奇林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动静，他的脑袋微微斜着，偷瞄着身后，但他只看见了林的一张大脸。
“啊！”泽伊纳吓得浑身一哆嗦。
“噗哈哈哈哈哈。”林从背后抱着泽伊纳哈哈大笑。
“林你在搞什么啊！”泽伊纳扭过头气鼓鼓的样子“吓死我了。”
“我不是说了嘛。”林把下巴放在泽伊纳的肩膀上，他们的脸紧紧贴着，“再不说话可就迟了哦。”
“什么迟了。”泽伊纳躲开了林的脸“你脸好冰。”
“哈。”林用力抱起泽伊纳“我带你出去转转。”
“诶？”泽伊纳有些惊讶，林带泽伊纳出门的理由只有剪头发之类的理由，出去转这种说法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听到。
林把泽伊纳举着在空中转了个圈，让他面对自己。林看着泽伊纳漂亮的蓝色眼睛，说：“我借了辆车，我带你出去玩，快穿衣服。”
泽伊纳愣了一会，他的呼吸慢慢的变长，白色的脸颊上面慢慢抹上了一层红晕，看到泽伊纳这幅样子，林赶紧拍了拍他的屁股，她可见不得泽伊纳哭。
“快穿衣服，愣着干嘛。”
“嗯嗯……”泽伊纳赶快蹲下去找自己的衣服，与此同时林也松了一大口气。
“你先穿，我在门口等你。”林转过身，对泽伊纳摇着手。
薄薄的雪花从天井上缓缓飘落，林站在上凝视着在空中不断变幻着的雪花，世界万物的时间就在雪花这不断的翻转飘零中溜走，在它们在空中舞动的时候，林仿佛能看到它们所引起的涟漪，光扭曲着穿透涟漪，映射在林的眼角膜上，是这六年生活的种种。
“林！”泽伊纳突然蹦到林身边，他高兴地笑着，林很久没见过泽伊纳这么开心了。
“门锁了吗？”林揉了一下泽伊纳的脑袋，随着泽伊纳肯定的“嗯嗯”，林引着泽伊纳走上楼梯。
以前泽伊纳还需要一步一步往上走的楼梯，现在他已经可以一步一台阶了，搞得林的手一直放在泽伊纳身后，生怕他突然往后倒下去。
林带着泽伊纳停到了电动车旁，林双手撑起泽伊纳的腋下，将他放到后座上，泽伊纳第一次坐上这种东西，有些兴奋左摇右晃。
“等会我骑上去之后你就别像这样乱晃了。”林指着泽伊纳的鼻子“等会记得抱紧我，小心把你丢了。”
“嗯嗯！我知道！”
林将电动车推出大门，站定之后稳稳地坐上去。
“哇啊啊——！”泽伊纳还不等林把车启动就兴奋的叫起来。
林并没有像平时那样说泽伊纳，她一边微微地笑着一边扭着油门，像一阵风一样，林和泽伊纳驶上了马路。
“啊哈哈哈——！”泽伊纳紧紧抱着林的腰，他兴奋地大笑着，冰冷的风刮在他的脸上，但他丝毫不觉得寒冷，他的耳朵里满是涌进来的风，泽伊纳只能听到风在兴奋地和他说着话，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林抿着嘴穿行在车流之中，离开了他们住的那一片之后泽伊纳就不大喊大叫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周围新鲜的事物，这些他从未见过或很少见过的东西——巨大的方形大车载着满满当当的人有序沉稳地前进；外壳闪着光的小汽车围着大车有前有后；小小的电动车灵活地在大小车之间的缝隙里穿梭……泽伊纳突然想起了以前自己看过的一本书——蔚蓝无垠的巨洋里蓝色的鲸鱼缓缓游动，不时张开巨口吞食着小鱼小虾；银色的金枪鱼团成一团，躲避掠食者的追击；凶猛的鲨鱼一言不发缓缓摆动尾鳍。彩色珊瑚礁里生机盎然，黑暗海沟里冷光跳闪。无数的生命被残杀捕食，又有无数的生命在尸体中重新生长，无数的个体为了各种各样的需求做着各种各样的事，捕食或被捕食，这些共同组成了两个字——海洋。
“啊，好高！”泽伊纳紧紧贴着林的后背抬头看着自己两边那些高耸入云的大楼“这些就是象牙塔吗？我也想上去啊！”
“那些只是普通的楼啦，就和咱们住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高了些而已！”林的脑袋稍微往后转着，大声回答着泽伊纳。
“啊！看那个！灯亮啦！好漂亮！上面还有人！”路灯在这一瞬间亮起，白色的雪花缓缓飘落，林的电动车疾驰而过。
橙色的灯光将他们笼罩，四处都是流光溢彩，连白色的雪花都染上了红色。
“那边人太多，咱们就不去啦！”林大声说着，但风太快，林的话刚出口就被吹散了，泽伊纳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林在说着什么。
“哇，咱们飞起来啦！”泽伊纳看着远方慢慢下降的高楼兴奋地叫着。
“是咱们上桥啦！哈哈”林张开嘴大笑着，吞进去不少的冷风。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说着，再次加起了速。
周围的车辆变少又变多，路旁的景色由大树又变回高楼。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又重新进入了一条宽阔的大道，林慢慢降下了速度。泽伊纳只是稍稍探出头，他的目光就立刻被那个高大的亮着金光的古式建筑吸引。
“好漂亮……”泽伊纳轻声说着。
“是嘛？”不知道为什么林竟然听到了这句话，她也看着那座宏伟的建筑，那座在灯光下显得金碧辉煌的建筑，这样的话她也说过呢。
林把电动车停到了路边，雪在人行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不远处的环卫工人正在努力打扫着积雪，但这无穷尽的白色时光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怎么了？”泽伊纳松开了林的腰。
林从电动车上跳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泽伊纳的眼睛，蓝色的漂亮眼睛，但此时林却觉得那双眼睛和自己的眼睛好像，诶？对啊！越看越像！
“诶？诶？诶？！”林惊讶地捏着泽伊纳的脸，他的脸在黑色的夜空下变得通红，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发什么疯啊林！”泽伊纳扭着脑袋想要摆脱林的双手，但完全不是林的对手。
“完全不像了！完全不像了啊！泽伊纳！”林抱着泽伊纳的脑袋大挣着眼睛，仿佛是带着某种扫描仪器一样。
“怎么回事啊！”泽伊纳终于摆脱了林的魔手，不过与其说摆脱林，更不如说是被林释放。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再次跨到电动车上。
“诶诶？！”泽伊纳被林搞得一头雾水“等等！这么快的吗？”
林回过头大咧着嘴看着泽伊纳说：“已经十点多啦，急急忙忙回去都快十二点啦。”
“诶诶……”泽伊纳的肩膀慢慢地沉下去。
“不过放心！”林转过腰，摸着泽伊纳的脑袋，“明天晚上我继续带你出来玩。”
“诶？！”泽伊纳抬起眉毛。
“嗯嗯，我有骗过你吗？”林转过身去，双手放到车把上，再转头对着泽伊纳咧嘴“毕竟你可是我一个人的小泽依纳啊。”
小电动车无声地启动，在城市的道路间飞驰，白色的雪花被林与泽伊纳飞快的速度扬起，最后静静地落在黑色的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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